墨溪连志

党团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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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7-29 09:4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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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光,辽宁省阜新县人,1987年10月入伍,现为沈阳军区政治部白山出版社第三编辑室主任,上校军衔。199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出版散文集《月光如水》、长篇小说《根》等10部,累计150万字,有20余篇(部)作品获奖。

楔子

想写李连志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一次小聚,同事指着连志对我说:“你应该写写他。”其他人附和道:“对,他这个人有些写头。写他,你肯定有兴趣。”经他们鼓动,我来了情绪,可坐在旁边的连志却面无表情,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

那时,我刚调到沈阳军区政治部不久,彼此接触并不多,连志给我的印象人很耿直,说话直来直去,从不藏着掖着,但对事关宣传自己的好事还这么冷漠,我是没有想到的,这让我多少有些不快。在犹豫着的时候,同事又撺掇说:“你别装了,这是件好事。”我不好说什么了,只得说:“那,我就试试吧。”“说得没底气,想写就写呗。”不想连志直愣愣地扔出了这么一句话。我知道这等于他同意了。

我这个人做事还是比较认真的,答应的事,就放在心上,抽空与他交谈了几次,又要来了一些资料。但经过了一番准备后却迟迟没能动笔,一是连志是著名的军旅画家,写不好,写不像,怕丢份;二是我对美术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还想沉淀沉淀。但随着接触增多,我发现他确实是位有个性和有内在追求的画家,写报告文学的人都喜欢写有血有肉的“这一个”,手早就痒痒起来。于是我像读字帖似的,反复揣摩他这个人,渐渐地有了眉目,并且在动笔写时又有了“野心”,坚信随着我们交往了解的逐步加深,我占有的材资将更多更厚实,说不定还能写个“大部头”的,但现在呈现给读者的只能是“冰山一角”了……

第一章 厚积

上世纪60年代中期藏在小兴安岭余脉褶皱里的吉林省蛟河县白石乡育青村还不大,50来户人家稀稀拉拉散居着。连志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连志出生时虽然是全国山河一片红的“文化大革命”时期,可那里毕竟属于吉林的边地,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这个运动,那个游行,虽然也不可避免地或多或少地波及到此,但影响都不大,人们基本过着“日上而作,日落而息”的原生态生活。

连志小的时候,同绝大多数土里刨食的庄户人家的孩子一样没上学前不是玩捉迷藏,就是下河摸鱼,大人下地干活,整个村子就是他们的天下了。连志家后院的栅栏就紧贴北山根,北山既朝阳也幽深,原始森林生机盎然。那里可以说是个硕大无比的天然乐园,是小伙伴理想的嬉戏地。春天来时遍野都是开不败的山花,各式各样好看的鸟儿动听地啾鸣,上山可以找鸟窝捣蛋,捡些蘑菇回家添餐。连志随着伙伴们去,除了疯玩外,还爱观察小鸟飞翔的姿势,山花在风中摇摆的样子和参天大树的树皮茁老的纹路。多年后,连志回忆起自己童年经历时,不无动情地说:“淳朴善良的父老乡亲教会我做人要行得正走得端,风景如画的大自然给我提供了数不尽的观察景物,每当我提笔做画知道笔的分量,画自然风光心里有无数个生动可爱的样本。”

按说,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家庭能出一个画家,并且还是个著名的军旅画家,这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在采访时,我重点问了他这个问题。连志憨厚地笑了:“我最初的启蒙源于我的姥爷……”连志的姥爷解放前读过私塾又教过私塾,满腑经伦,写一手好字,画一手好画。姥爷爱睡热炕头,冬天时愿意到连志家过冬。几场大雪过后,天冷得邪乎,地冻裂成了纵横交错的大口子,就是再贪玩的孩子,也只能待在家中。连志磨人时,姥爷就信手在窗花上画几个活灵活现的小动物。连志看呆了,一下安静下来,照葫芦画瓢地“写生”。虽然画得四不像,但连志却一直画下去,直到窗花全部溶化了。姥爷没有想到无意之中把儿时连志的玩乐空间填充满了无限而有乐趣的画意。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连志对“画画”着了迷,打那以后,父亲也发现了他画画的兴趣,给他买来了《三打白骨精》、《三国演义》、《水浒传》等连环画。连志如获至宝,整天趴在炕沿边上“画”。一段时间后,画得不仅形似,神也近似了。连志把自己画的连环画订起来,成了小伙伴们的“抢手货”,就连有些大人也看得津津乐道。连志还根据自己的想象创作了连环画《小侦察员》。据他讲是根据连环画《智取威虎山》改编的,但又加了不少自己的合理想象。左邻右舍的老师同学都喜爱他的画,连志信心大增一发而不可收。在采访时,我向连志提出要看看当年画的连环画,他不无遗憾地告诉我:“画得供不应求,自己根本留不下,被别人拿走后又收不回来。”

影响连志至深的是他的爷爷。他从小一直与爷爷生活在一起,没有系统读过书的爷爷有些神气儿,能看大部头的名著,还研究《本草纲目》,经常给他讲孔孟和老庄,爷爷的胸怀和秉性一直影响着连志的喜好,一直宠信对他的画画更是呵护和支持,这对他后来的文本形成至关重要。“你爷爷不简单呀,真有慧眼,他那时就认准你是画家的料了。”采访时,我问连志。连志开心地笑了:“我爷爷没有上过学,那能想得那么远?但他这样好,我喜欢什么,他都尽量地满足。”爷爷自从发现了连志的这个喜好后,只要出门总要给他带些字帖、画帖和纸笔,还想方设法为他请老师,不管是皮匠、“洋”铁匠,还是木匠、鞋匠,凡是写字绘画有两下子的,都要恭恭敬敬地请到家里供顿饭,传授他一点绝活。至今,连志还记得一位“洋”铁匠教他写好毛笔字的口诀:“写好飞凤家,写字不用夸。”现在看起来,那不过是爷爷的一份心意,小山村的环境和视野实在是有限。

连志读完中学,只能走父辈的路了。在农村有一门手艺,总比修理地球强,父亲就让他学了木匠。“我对木匠活不怎么感兴趣,当时家乡时兴家具上画玻璃画,我想这下有了用武之地。像我这样既能打家具,又能画画的,木匠堆里没几个,很吃香。”

就在连志准备当一辈子木匠靠手艺立身时,他的人生迎来了一次决定性的转机。1984年秋天开始征兵,他很直接地问接兵干部:“部队能学画画吗?需要画画的人吗?”接兵干部愣了一下,问:“你会画吗?”“你说吧,画什么?”连志显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接兵干部就给他出了几道“命题作文”,连志都惟妙惟肖地完成了。接兵干部很高兴:“你是个人才。部队是所大学校,就是让战士学本领,想画画怎么不能。”连志兴高采烈地报了名,不久就离开了家乡成了一名解放军战士。

这是连志第一次远离家乡。然而,他凭着早就养成的吃苦耐劳的性格,刻苦训练,努力工作,很快就适应了新的环境。不仅仅如此,他还有了用武之地,新兵连出黑板报他一人“承包”了,由于花样翻新图文并茂,次次都受到了表扬。过年前,团里举办“迎新年书画比赛”。宣传股需要人手,连志经新兵连指导员推荐前去帮忙,他边登记边看,觉得所送作品都“不咋地”,就对宣传股长说:“我也要参加比赛。”宣传股知道他有两下子,就同意了。当晚连志连夜画了一张画,第二天送去了。评选结束,连志获得了一等奖。

新兵下班,连志成了连队的连部文书。别看连长长得五大三粗的,但心很细,特意给他腾了一间房子,当画室。完成好份内工作,就泡进自己的画室里,随着性子挥毫泼墨。“连长没有别的爱好,但能对我这样好,我一直心存感激。”连志是个重情意的人,跟我谈起他的连长时一脸敬意。

连志在军营成长之路净遇到好人了,除了连长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伯乐,那就是团参谋长许进军。团作训股写标图题头经常找连志写,引起了许参谋长的注意,不久团开设“两用人才培训班”,特意让通信员跑去告诉连志报名。可出现了一个小插曲,连志是这样告诉我的。

“当时,我想这个班也就是走走形式,学不到啥东西,就说:‘我不参加’。许参谋长得知非常生气:‘告诉他,再想参加门儿都没有。’许参谋长这么说,我也没放在心上。谁知一次我带着两名战士到团里领涂料,经过时我看呆了。原来讲课的张惠斌老师,是当时辽宁锦州唯一一位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我听得入迷,竟忘记了领涂料的事,上完课,我立即去找许参谋长,要求参加培训班。许参谋长看看我说:‘你小子不挺牛吗?这回想去也晚了。这件事,你要好好地反思。’我的肠子都悔青了,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连里。”

“你反思了吗?”我打断了连志的话。

“怎么不反思呢?”连志沉思了一会,说道,“我原以为自己的画画得很好了,不想还差得老鼻子远了。真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从那时起,我就告诫自己,一定要虚心学习。”

第二天正当连志还为没去培训班后悔时,许参谋长却派通信员给连志送来了绘画材料和工具:“参谋长说,让你现在就去。”当时,连志激动的心情真是无以言表。在那次学习班上,连志大开眼界,才知道什么是国画,什么是宣纸和颜料,什么是墨分五色,对于绘画有了长足的长进。

到部队后学画和画画愿望得以实现,是在1987年秋,在许参谋长和敬庭尧(当时已在军艺学习的集团军宣传处干事)的帮助下,连志被送到我军最高的艺术学府——解放军艺术学院美术系进修。

第二章 发酵

初到解放军艺术学院的连志踌躇满志,大有“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之势。可事实却给他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应该承认在团里经过几年的苦苦摸索,连志的绘画有一定的基础了,甚至在小范围内也是小有名气的。但毕竟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尤其是理论方面还属于一穷二白。所以入校的第一门基础课素描就给他一个下马威!

别说上调子、找造型这些原本最简单的“动作”,连志干瞪眼,就连拿小小的碳笔也不会,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连志在课堂上竟然问老师可以用毛笔吗?虽然没有引起哄堂大笑,但有些同学在心里已把连志归入了门外汉行列里了,甚至怀疑对素描都一无所知的他能来军艺深造是花钱买罪受。

因为基础太差,上课时老师很少看连志的绘画,对他的指点也是象征性的。每当听到那些优秀的同学与老师无拘无束地交流时,时常还爆发出共鸣的爽心的笑声,连志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连志初来时的兴奋劲早就荡然无存了,满嘴都是泡。在这之前,连志经常听到的是对他绘画的赞美,这个反差确实太大了,真有点招架不住。

“当时,你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丑小鸭’,你就没想到打退堂鼓吗?”采访时,我望着陷入深深回忆之中的连志问道。

“这点我压根没有想!”连志掷地有声地说,“有差距不假,但让我放弃所热爱的绘画,是不可能的。”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当时连志十分清醒,自己的基础差,那就从头来。连志是个认准的事儿就玩命做的主儿。他一口气买来了《李天详素描集》、《波里曼人体结构解剖》等十多本书,拼命地啃了起来。在整个学习期间,他盯着素描最好的同学一起画,不耻下问虚心求教,只要看到和素描有关的书,都毫不吝惜地“拿来”。每天他都是第一个到画室,最后一个离开的,简直疯了。没日没夜地练习,原本就瘦弱的连志身体更加虚弱了。

绘画毕竟是一门技巧很高的艺术,光有热情还远远不够。没老师系统指导,连志所做的画依旧没有章法,他变得更沉默了,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自己的“探索”上。这一切被老师和同学们看在眼里,都被他九头老牛都拉不回的执著劲深深地感动了,不约而同地帮助他、指导他,从如何在画板上绷素描纸,到如何构图,还由浅入深地给他讲解了一些理论。连志讲起这段经历时,特别提到了李东旭同学和陈钰铭老师。“学习期间李东旭接济我不少伙食费,使得我能集中精力学习,不用为饭钱发愁了。陈钰铭老师则是带着我一起练习速写、写生。”

有好心人相助,加上连志异常刻苦,他渐渐地赶上了学习的进度,终于使素描课程较顺利地完成了。接下来水墨画课程,连志就如鱼得水了,得意之作让人刮目相看。连志重新找回了自信,但因为跌过跟头,没有丝毫的自满,在精益求精地完成好所学内容时,继续锲而不舍地练习素描。

可以这么说,在军艺学习的两年时间里,连志是在争分夺秒地学习中度过来的。对于连志那代人来讲,对北京天安门的崇敬是无以言表的,可他的未婚妻马丽却一次也没有去看他,为的是把省下的路费钱给他当饭费和买工具书。两年,700多天,连志的生活路线图只有两站:学校,美术馆;美术馆,学校。就连天安门广场,也是团里领导来学校看他时,带着他一起去的。连志唯一的一次放松就是毕业前夕和同学们到燕山游山。

两年的紧张学习生活结束了,连志又回到了原来的部队。谈起这两年,连志告诉我说:“除了打牢了绘画基础外,一个更重要的收获就是,之前那种自满和虚荣没有了,知道了自己的底数。”的确,连志变得更稳重和静气了,不仅如饥似渴地钻研绘画理论,还从不放弃与同行交流的机会。

团队给连志安排了单独寝室,可以自主支配时间。为了回报团队,连志发了疯似的绘画,所画的大多都是身边可爱的战士,当然画面里的战士是经过艺术加工的形象了。功夫不负有心人。由于连志苦苦求索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收获季节,绘画作品经常拿去参展,有的还在比赛中获奖。

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在绘画上顺风顺水的连志,又遇到了闹心事。这时连志已是有着10年兵龄的老兵了,既没有提干,也没能转志愿兵,但作为团队培养出来的人才,团里当然不能让他复员。这不能不让他分心。他是农民的儿子。农民意识是农民特有的,它是与生活于其上的农民利益和要求相适应的。能不能提干,这是他的一块心病。团领导发觉他的思想波动后,及时找他谈心,给他吃了“定心丸”:“你的画得到了认可,要是在报刊上多发表一些反映官兵精神面貌的作品,这就是为部队精神文明建设做贡献,也是破格提干的一个重要条件。”

连志看到了新的希望,创作热情像干柴般地点燃了。没日没夜地把捕捉可爱战友精彩瞬间定格在画面上,画好后便一幅幅地“飞”向《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军报》、《解放军画报》、《前进报》……一年之内,连志共发表了70多幅作品。这个成绩对于地处山沟的团队来说是绝无仅有的,年底他荣立了二等功,更重要的是他实现了人生的又一次重大转折——在军政委郑顺舟的关怀下,终于成为一名干部。

“饮水思源。我能有今天,是团队培养的结果,我要用手中的画笔讴歌可敬的团队、可爱的战友。”连志在真心实意地与战士接触中,观察他们的喜怒哀乐,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战友们也把他当做了自己的人,沟通无障碍,交流全天候。渐渐地成百上千不同模样的战友形象在他的脑海里存盘了。的确,那段生活对连志后来的创作太重要了,后来创作的军旅题材作品大多都是从中发酵出来的。

在与战士接触中,连志抓住每次激发出来的灵感,及时融入画中,所创作的作品接连在国家、全军级别的美展中获得大奖,他的才华让更多人了解,逐渐地成为一颗耀眼的军旅画家。不久,连志被调到了沈阳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当创作员。这为他提供了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和施展才华的舞台。

这时,连志已不满足创作单幅“小”画了,他在琢磨着创作深沉雄浑的画作,也想好了名字——《兵器》。郭尔罗斯草原有座举世闻名的兵器城,它是我国的常规兵器试验中心。共和国成立以来,我军使用过的和将要装备的常规兵器,都要在这里通过气候及力学试验,才能决定是否装备部队。连志为找到创作的感觉,一头扎进兵器室库房,阅读了从手枪到海岸炮所有见过、没见过的大大小小口径的火器,看得很认真,很仔细,并不时记下自己的心得和感悟。

回来后,连志没有休息,心急火燎地把自己捕捉到的灵感定格在画布上。三联画组《兵器》很快就创作出来了,画的是演兵场上特战士兵:一幅是荷枪实弹的士兵,待机出发于战车上;另一幅是闻警出动,士兵从装甲战车里冲出来,向着冲击目标跃进。

我在看连志画的这组画时,有些纳闷:“你下那么大的力气看了那么多的兵器中,画面上咋就没体现出来呢?”

连志看出了我的疑惑,笑了笑:“战车是兵器,士兵不也是兵器吗?武器再好,不也得靠士兵来掌握吗?有了灵魂的武器才有战斗力呀!”接着连志又做了进一步的阐述:士兵从战车出来,冲锋的目的是什么?消灭侵略者,消灭战争!没有了侵略者,没有了战争,那是什么?那是和平。用战争消灭战争,用战争捍卫和平。

听了连志的一番话,我顿开茅塞:原来他创作的《兵器》出发点和落脚点,反映的是人类崇高的意愿——让和平生根。

连志是个有心的人,入伍后就天天写日记,记录下自己的所思所想,虽然最初有些是流水账,但日久天长,让他学会了思考。采访时,我在征得他同意后,阅读了部分日记,一个比较突出的印象是:他是时刻用脑子绘画的画家,对艺术创作进行着不断的探索与耕耘,并潜心深入精神层面去探求人与自然的本质性。更注重表现人对自然的一种情怀,更加强调人的内在品质。所有的感念同画家本身的精神品格发生共鸣,不断显露画家观察生活和表现生活的不同的潜能。

是的,随着阅历和积累的增加,连志开始对画面的语境有了一种全新的要求,这使得他的绘画实现了一种全新的转变。

第三章 超越

成为文艺创作室的专业创作员后,连志并没有放松对自己的要求,慢慢地将自己学过的东西,还有自己经历过的一些生活沉淀下来,真正把绘画与自己的品格及自己的精神融合到一起。连志说,走进文艺创作室之后,他才踏实下来,过去应该说自己一直都飘着,生活和创作是没根基与着落的,到创作室后,才真正圆了他到部队学画和画画的梦。

在创作之余,连志有时间就思考自己与绘画之间的关系,去反思自己的创作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是否能对社会起到积极的促进作用。应该说,这时的连志视野更宽阔了,同时他也有负重感。

艺术是相通的,善于借鉴优秀的文化遗产更能事半功倍。连志除了钻研绘画方面的理论书籍外,还自觉地学习历史知识,地理知识,阅读古今中外文学名著。一个双休日的中午,我被邀到连志的画室小坐。室内满地都是零乱的书籍。“这是要搬家吗?”“我这是进行‘盘点’。”“我看能不能拾到‘洋捞’。”连志指着墙角两堆书说:“这些书你不能动,其余的你随便拿,要不的我就卖废纸了。”我在他宣布待处理的书堆里找了老半天,一本中意的都没有发现,便看他自己留下的书,什么《简爱》、《红与黑》、《荆棘鸟》,什么《鲁迅选集》、《村歌》、《船夫日记》,还有一堆不同年份的《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收获》。我爱不释手地翻看着:“这些书你一本都不扔吗?”连志神秘地笑了:“你以为就你识货呀!”

在浓浓的文化中浸淫时间久了,连志身上也沾带了一些名士气。但是他决不滞留在书本中,即使那书香永远叫他眷恋,但仍然能够自觉地回到所衷爱的绘画中。这样,他身上的名士气,也就混合了伧父野老的世俗气,有了草艾的芳香。读书改变了他的生活。其实,所谓生活,不独指生活环境,重要的还包括生活方式,以及由此培养起来的格调、品味等等在内。

连志通过理清自己的艺术理念后,开始了一种理性的创作,除了以往的军旅题材,他又将目光放在了熟悉的黑土地。连志说,他出生在东北农村,当兵也没有离开这片土地,所以他对这些东西都太熟悉了,那些房子、庄稼地啊,都深深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总能牵扯到他那些实在的情感,无论是怀旧也好,感念也好,这样的创作让他深刻地感受到一种踏实。

“有人说,画画很容易,也有人说,画画很困难、很痛苦,你怎么认为?”一次在采访连志时,我把这个一直想问的问题说了出来。连志听罢,略沉思一会儿,娓娓说道:“其实,苦与乐、难与易,是矛盾的统一体,是你艺术追求中的必然过程。没有艰难的求学过程,怎么会有艺术上的大彻大悟,苦尽甘来?”

“能不能举个具体的例子?”

“好吧。那我就讲讲创作《土地》的经过吧。”

“为了创作《土地》,我准备了六年时间。期间,我不断地收集资料,不断地体验生活,不断地磨合,把自己经历过的一些事情沉淀下来,真正把绘画与自己的品格和精神融合在一起,贴切我想表达的一种情愫、一种心境。

“2007年底,我着手开始创作,2009年下半年才完成。画《土地》,我光草图就画了半米厚。像画连环画一样,我在窄小的画室把满屋子铺得全是照片,拿个小马扎一坐,一张照片接着一张照片地阅读。照片上的物像之间,看似没有关系,但实际上它们相互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人物的关系更是非常微妙,哪怕只是一个肩膀微微往旁边一靠,那都是有影响的。

“在构草图的时候,我遇到一个很矛盾的问题——素材之间‘打架’:用哪个,不用哪个,很难割舍,我觉得每个形象都很好,这是一件矛盾又很痛苦的事情。有一些素材,我乍一看,觉得太好了。从人物的表情到动作,都非常好,可是放到整幅作品中一衡量,就是不合适。怎么办?我就只得看着素材一点一点地挑、一点一滴地阅读,并时不时地提醒自己绝不能因为一点吸引,而影响了整体的结构韵致。

“有一次,我三天都没有工作,就在画室里看照片。门一关,眼睛直勾勾地就在那里看。有时,看着、看着,思绪就离开照片了,回到了那生我养我的土地。将近四天时间,我就没动过画笔,动不了了,因为自己真的不知所措了。于是,我又回到了土地,又回到了人群之中。

“在创作《土地》的两年多时间里,我除了2008年夏天到北川去执行过一次抗震救灾任务外,其余时间几乎都是在画室里度过的,窗外春夏秋冬、风雨阳光一直伴我在《土地》上耕耘。去北川之前,《土地》的草图已经画了三分之二,回来后酝酿了一个星期,把剩下的三分之一也画完了。之后,我拿着部分画稿去北京,给冯远老师看。他看了一阵儿,停一阵儿,静一阵儿,一句话都没说。最后,他瞅着我说:‘连志,我很感动!’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这句话给了我莫大的力量,我感觉热血已经开始往上涌了。我们都知道,冯老师一般不轻易表扬,也从不轻易肯定,他很少直接去表扬你,能有他这样的认同实属不易。

“在创作的过程中,陈钰铭老师打来电话说:‘连志,你干啥来?’语气有些硬,因为他很长时间联系不上我了。由于创作的习惯,我把手机全都关掉了,与外界断了联系。我刚接通电话,他态度有些不好:‘你干啥来?手机关了,也不联系了,也不汇报,你这孩子撒野了。’顿了一会儿,说:‘听说你画了张大画,要画好几百个人物啊?你可要注意休息,我也正画一张大创作,画十几个人就累得不行。’

“其实,我当时并没有觉得身体有多累。画画是一种享受,如果谈劳动,比种地还差得远呢,至于身体并没有想太多,有时为了节省时间,买上几大袋方便面,几天足不出室。只是绘画时,要来回登梯子,画着、画着,就忘了是在梯子上,也摔过,也碰过。有一次,我站在梯子上画得太投入了,一只手拿着画笔,一只手托着画盘。一迈腿,从两米高处摔下,墨洒了身上一片,还把脚给崴了。

“画《土地》那段时间,我基本上是两耳不闻‘画’外事。这是一种习惯,我要在相对集中的时间和空间里,集中精力做这件事情。我不想浪费我的机遇和创作激情,也不想因外界的诱惑而丧失我的创作生命。于是,我关掉手机,和外界不联系了。这样每天进到画室后,我就可以心无旁骛,没有杂念来做这件事情。人要集中干一件事情,不能三心二意,想其他乱七八糟的事,肯定会分散精力,这样难有作为。

“其实,画这么大的作品,是对心理和毅力的综合考验。为了调整自己的情绪,每晚深夜搁笔时,我都会对着画说:‘老少爷们儿,明天咱们再见!’我每天都培养自己的一种情境:我晚上和他们再见;早上,我再走近他们,我从没有离开他们,始终都跟他们在一起。

“画画也有卡壳断捻的时候,就像浇水田一样,忽然水断了,这就需要往里蓄水。我以前有个习惯,每年都去陕北过年。后来不去陕北了,我就会回吉林老家。不仅仅是看父母,因为每到过年时间,如果不回到那片土地上,我总感觉心里发空,抓耳挠腮的,就是觉得必须回去,必须回到那片土地上去,只有这样才能心安神定。

“画一幅画,不是有了能力和技术就行了,画着画着也会觉得没有感觉了。这时我会把画暂且放下,啥也不想。背上行囊,拿着相机,拿着速写本,再回到村里,到那个牛马市场、菜市场转一转,再去接近那些胡子拉碴的,甚至带着汗味的人们,但是在那种环境里,你会突然一下子觉得温暖,我又回到了土地,我又回到了人群之中。”

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刘大为是这样评价《土地》的:“连志的情怀是属于夯实的土地,对于人生对于笔墨,他不断凸显着自身的特有的精神品质。对于生活,他感动;对于土地,他在歌唱……土地上是歌者的自由,土地上有歌者的情怀,厚重的土地总是升腾着他的热切希望。连志已过不惑之年。这个学生远在沈阳,平时接触不多,但我依然很牵挂他的绘画。愿连志进入自由的境地。”

如今的连志已经取得不俗的成绩,谈到名和利的关系时,他说这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很现实的问题,但他更多的是对自己的一种近乎完美的要求,希望他的作品会越来越贴近他的生活。

当我请他总结一下自己的人生经历的时候,他说了四个字:挣扎拼搏。他的每一步都写满了挣扎拼搏。是的,每个人都在寻找机遇,都在企盼成功,也许是一念之差,因为没有准备,跑到眼前的机遇又溜走了。大凡有作为,有造就的人,无不是持之以恒坚持的结果。

阔步一番番春秋冬夏,豪饮一场场酸甜苦辣。连志一路挥洒汗水不断锐意探索,一路收获欣喜不断攀上新的高峰。“废画三千”。在绘画的路上,连志画了多少废画他自己已经记不清了,画了多少“成品”画,“粗心”的他恐怕也记不清了,那就粗略地数数他前进的脚印和取得的成绩吧:连志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全军高评委,被国家科技奖励办公室授予人民艺术家称号。作品参加全国、全军第六、七、八、九、十、十一届美展,其中《巡逻》、《卫士》获全军美展金奖。《洁之初》获中国美术家协会金彩奖优秀奖。《绿林》获全军美展优秀作品奖,同时获武警部队建国50周年献礼工程成就奖。《遵义会议》获文化部纪念红军长征70周年画展一等奖。出版个人画集专著《李连志中国画集》、《中国当代实力派画家李连志》、《墨溪以墨》等……

眼下连志正专心致志地创作一组庆祝建军85周年的系列作品,将用全新的视角为官兵呈现出长长威威的共和国长城!写到这,有关连志的粗浅叙述我打算就此告一段落,但仍觉意犹未尽,回到前题也因连志笔名墨溪,就用下面的话结个尾吧:

白山黑水,蒙山沂水。

北疆黑土,涓涓墨溪。

连接未来,志走大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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